李默然（速写） 　　罗雪村作

　　在新中国的话剧舞台上，表演艺术家李默然称得上是一棵苍翠挺拔的常青树。从艺60多年来创造了诸多栩栩如生、令人难忘的艺术形象，如《尤利乌斯·伏契克》中的伏契克、《李闯王》中的李岩、《第二个春天》中的冯涛、《报春花》中的李建、《李尔王》中的李尔王等。特别是他在电影《甲午风云》中塑造的民族英雄邓世昌的形象，几乎让老百姓都认识他，敬重他。戏剧大师曹禺在世时曾由衷地称赞：“很少有人能像李默然那样保持这样永久的艺术青春。50多年来，他从未停止过艺术创作活动。他走过了一条不间断的持续探索的艺术道路，留下了一连串闪耀着生命灵光的人物形象。”

　　饱满的激情加上娴熟的技巧是“李派”的显著特点。李默然表演风格独树一帜。他擅演古今中外的英雄人物，自身条件也十分优越，身材魁梧，气宇轩昂，声音清晰洪亮，饰演的人物总有一股凛然正气。他的台词有自己独特的节奏和韵律，听起来琅琅上口且富有音乐感，特别是在激情爆发时犹如汹涌波涛，一泻千里，可谓气势恢弘、激情澎湃。

　　作为戏剧活动家的李默然对戏剧事业的发展更是做出了巨大贡献。几件亲历的事情让我深感这位古道热肠的老艺术家对戏剧事业的一片赤诚。

　　1987年第四届梅花奖颁奖在即，经费还差很多。当时的梅花奖还是由《戏剧报》（现《中国戏剧》）主办，国家不给一分钱，每个编辑都要联系赞助。我们只有借助名人的力量才能完成任务。于是我想到了当时名气最大的老乡——默然老师，跑回沈阳与他说明来意，他二话没说立即领我去沈阳啤酒厂，看得出厂长其实不很情愿，但又不能驳了大艺术家的面子，无奈之下，赞助了3000元。要知道，当时举办颁奖晚会一共才一两万块钱，3000元不少了。我深知他不是看我这小老乡的面子，而是出于对戏剧事业的热爱、对“梅花奖”的支持。

　　1989年他又帮助中国剧协搞到一次“大钱”，此即在全国引起轩然大波的“三九胃泰”广告事件。中国剧协要举办“第二届中国戏剧节”，因经费紧张找到李默然。这可不是几千块钱就能打发的事，需要筹措20万元经费，默然老师答应想想办法。此时南方一家药厂来请默然老师做广告，并答应给高额报酬。他经过慎重思考后同意了，这使他成了中国名人代理广告的第一人。20万元广告费全部交给剧协，第二届中国戏剧节也如期开幕。可观众对他的指责、批评甚至是谩骂铺天盖地而来，连媒体也参与了讨伐的行列。戏剧节开幕式默然老师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和压力来到北京，令他欣慰的是戏剧节举办圆满、成功。返回沈阳前领导派我去北京站送行，从宾馆出来，几位年轻的出租车司机很远看见了李默然，怪声怪气地大声喊:“三九胃泰——”，然后是一阵怪笑。默然老师一头钻进汽车里默不作声，看得出，他心里很难受。到了火车上，列车长倒是非常热情，握住默然老师的手说：“这不是邓大人吗？”接着，这位憨直的东北汉子毫不掩饰地说：“缺钱咋地？这么大演员别干那埋汰事儿。”弄得默然老师十分尴尬。列车在夜色中驶去，我的心里酸酸的，我在为默然老师委屈、难过，他为戏剧界挣来了红红火火的开幕式，自己换来的却是刻薄尖酸的骂声。即使是这样，他也没有埋怨观众，他曾动情地说：“在广大观众心目中形成一个形象，这个形象他们不愿意破坏，这个广告伤了他们的心，我就悟到了一个道理，我什么权利都有，就是没有权利伤害观众。我就从那下定决心，今后广告一个不谈。”

　　默然老师是个爱读书、爱看报，讲政治、关心国家大事的艺术家。他每年要花三四千元来订阅各类报纸杂志。他对文艺理论方面的问题非常敏感，善于思考，敢于发表自己的意见。2001年《中国戏剧》杂志展开了关于当代戏剧命运的大讨论，当时还任中国剧协主席的默然老师已重病在身，可他仍然十分关心这场讨论，多次打电话给我，叮嘱：这场讨论很重要，不光发表戏剧界内部的文章，也要听听普通观众、大学生的意见。在生病期间他还写了两篇很有学术含量的长文章。这位只上了4年学，完全靠自学成才的艺术家，理论功底一点不逊于科班出身的专家，原因就在于勤奋。他刚到剧团时，念报纸把“效率”念成效“帅”，引得在场的同志哄堂大笑。自尊心极强的他从此发奋学习，整整苦读6年，并养成了终生爱读书的习惯。即使是耄耋之年，每天也要用大量时间来读书看报，文艺界发生的重大事件、热点问题，他都知道得一清二楚。《中国戏剧》每一期、甚至是每一篇文章他几乎都看，读后还要发表意见。我在担任《中国戏剧》主编期间，他经常告诫我：“千万别刊登那些明星有几个孩子几个老婆的事情，多关心当代一些严肃问题。”

　　我最爱听默然老师讲话，内容实在，观点鲜明，语言犀利。他每次讲的都是文艺界、戏剧界当下发生的重要问题。他不说套话，不扯闲篇，旗帜鲜明，敢想敢说，听他讲话提神解气过瘾。真希望这棵剧坛常青树永远刚劲挺拔，魅力四射。